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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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們趕快來稟告夫人,求夫人給尋個產婆、大夫來,遲了可就不好了……”

丫鬟磕磕絆絆把事情說了個大概,之後便軟作一團沒了主心骨,眼巴巴的看著範夫人。

範夫人心裏擰成了一團亂麻,這事兒怎麽和她計劃的不一樣!

自從大夫確診說兒媳懷的是個小子,範夫人原本還不那麽著急的心一下子像被人放在了火上烤,僅有的一絲僥幸消失的無影無蹤。本來她不過是個六品小官的女兒,被勢利的爹嫁過來做了填房,因著年輕貌美又知情知趣頗得老侯爺的寵愛,再加上一連生了兩個兒子,終於在這侯府裏站住了腳,不說只手遮天,那也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這麽多年的榮華富貴早讓她忘了自己的出生,當年婆婆一心一意維護繼子,她是又妒又恨,一樣的嫡子嫡孫,憑什麽她的孩子就要忍氣吞聲看著人家臉色過日子?!她不服!

枕邊的侯爺一天天老去,繼子卻茁壯成長獨當一面,範夫人冷眼旁觀,想盡一切辦法加以阻撓。她日覆一日吹著枕頭風讓侯爺不喜這個兒子,老太太相中的媳婦她橫插一杠給換了,一切順風順水的她簡直要讚嘆自己的好運。可這一關卻不同,範欽舟世子之位現在固若金湯,若讓孟宜琬生下嫡子,將來就是名正言順的世孫。老侯爺再不喜這個兒子,孫子還是疼的,臉面還是要的,到時候鐵板上釘釘,她再想動手難於上青天。

所謂釜底抽薪便是將那未出世的孩子扼死胎中!範夫人是個聰明人,食物裏下毒這種招數太容易留下把柄,於是她將紅花做成香粉,配上多種香料一同餵入熏爐中,所謂傷敵一千自損八十,她有兩個兒子自是不怕。即使有人懷疑,香粉早就煙消雲散燒了個精光死無對證,哪怕東窗事發,誰又能責怪同是受害者的自己呢?紅花的量並不多,範夫人也怕真誤傷了自己,按著她的計劃,兒媳每日晨昏定省,過個十天半月這胎兒定保不住。誰料,這才頭一天,居然媳婦就出事了!

範夫人不知該喜還是該憂,這會兒只能先請來大夫產婆,免得叫人抓著把柄。

“來人,去東街口把王大夫請來,再去把早先預備著的產婆叫來,要快!”範夫人喊了仆婦叫人去,心裏直打鼓,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兒,按說這紅花香料沒那麽霸道,怎麽會突然就早產了,莫非……範夫人太陽穴直打突,心裏劃過一個恐怖的念頭,莫非……還有別的人……

範夫人越想越覺得不對勁,邁開步子就要往宜琬的屋子那兒去,這事兒太過蹊蹺了,她可不願替他人背這黑鍋。

宜琬躺在床上發絲淩亂,渾身冷汗直流,下半身劇痛無比,肚子一縮一縮,她雙手抓著床柱,死死咬著牙,屋子裏幾個丫頭手忙腳亂、不知所措。

“少奶奶,產婆來了。”紫衣丫鬟急急領著一個中年婆子進了屋子,那婆子長相一般,皮膚發黃,眼裏卻露著股精光,看的叫人發怵。

只見那婆子進了裏屋,往宜琬身下探了探,便氣定神閑的說,“喲,奶奶這羊水還沒破呢,怕只是動了胎氣,沒事兒,不用著急。”

宜琬一聽這話,氣得一腳要往那婆子身上踹,“哪來的騙子,紫雲你給我把她轟出去!”

紫雲還未動,那婆子卻嚷嚷上了,“我張婆子做這接生婆好幾十年了,經手的孩子沒一千也有八百,奶奶不信我的話,大可以自己慢慢生!”

宜琬氣極,認定這婆子是範夫人找來下黑手的,下了鐵心要把這婆子攆走。

範夫人站在屋外,聽了裏邊的一通話,心裏也氣,好啊,她好心好意找了產婆來,你倒還懷疑起我了!也罷,不是我不給你找產婆,是你自己不要!

“少奶奶,你怎麽樣了?”撩起簾子進來一個頭發花白的婦人,宜琬定睛一看,竟是範欽舟的乳母梁氏。

宜琬頓時覺得心裏踏實了,想坐起身子卻沒力氣,梁氏眼明手快的墊了個墊子在她身後。梁氏瞧瞧張婆子,再看看宜琬,斬釘截鐵做了決定,“少奶奶此刻情勢危急,再尋個產婆不知要耽誤多久,若奶奶還信婆子我,就讓這張婆子一道兒給奶奶接生!”

宜琬咬了咬唇,最終還是決定相信梁氏。梁氏見說動了宜琬,便轉過身子對著張婆子怒目而視,“你這老虔婆,也不看看自個兒是什麽貨色,竟然還敢和我們主子奶奶犟!回頭我非找人砸了你的招牌不可!快,老實幹活,少不了你的好處!”

梁氏立刻指揮起來,吩咐下人燒水的燒水,備剪子的備剪子,一切打理的井井有條。張婆子嚅了嚅嘴,最後也老實的做起事兒來。

宜琬這胎從正午一直生到了傍晚,哀嚎聲久久回蕩在院子裏,聽得範夫人毛骨悚然的。範侯爺親自前來等金孫出世,等了半個時辰,寶貝孫子還沒一點要降臨的跡象,範侯爺人老腿腳不靈站不動,拍拍屁股走人了,範夫人咬咬牙,看了一眼屋子,跺著腳追當家老侯爺去了。開玩笑,當然是先抱好老公大腿重要啦!

華燈初上之時,宜琬氣盡力竭,才將將分娩出一個渾身發紫,小的像只貓仔的女兒。

“恭喜奶奶了,是位千金。”張婆子旁的不爭,這討賞錢的差事幹的最是熟練,把包好的繈褓遞給宜琬。

宜琬抖著手拆開繈褓,直著眼睛不敢置信看了看,發現張婆子沒騙她,包袱裏的是個貨真價實的女嬰。

“女兒,怎麽會是女兒?大夫明明說個哥兒啊!是個哥兒!”宜琬崩潰的哭倒在床上,細的一折就斷的手猛力敲打著床板。

梁氏一看情形不對,趕忙讓張婆子抱了孩子出去,又吩咐人通知侯爺太太去了。

“奶奶還年輕,俗話說先開花,後結果,如今有了姐兒,下一胎定是個哥兒。”梁氏在一旁勸道。

宜琬把頭蒙在被子裏哭個不停,她拼了性命生下來的居然是個賠錢貨!

梁氏見宜琬哭的傷心,搖搖頭,拿起床上沾濕了的外套想帶出去收拾,可拿到手上一聞,嗅出了問題。

“奶奶衣服上怎會有紅花的味道?”

55夜半香魂逝

“紅花?”宜琬擡起頭,不可置信的看向梁氏。

梁氏認真嗅了嗅皺成一團的外衫,臉色凝重,“婆子我萬不敢拿這事兒開玩笑,奶奶若是不信,大可尋外頭的大夫瞧上一瞧,立時三刻便知真假。”

紅花、麝香、丹參三足鼎立,穩坐婦女生產黑名單頭三甲,宜琬自是不陌生。梁氏從小照顧夫君長大,如今又救了自己的命,宜琬一點兒都不懷疑梁氏的話。看著梁氏手裏那件海棠紅外衫,不知怎地她就想到了白天在婆婆屋裏聞到的那股子異香。

那香裏定摻了別的料,不然她怎會好端端的七月產女?若非早產,懷胎足月產下的說不定是個結實小子,而不是如今奄奄一息半死不活的青紫女嬰……

宜琬越想越恨,本就虛弱不堪的身子哪兒經得住這熊熊怒火,朝著虛空喊出句“那毒婦害我!”便仰頭倒了下去。

梁氏大急,丟開外衫扶住宜琬,一邊朝屋內的丫頭大喊,“快去叫大夫,再稟報夫人,少奶奶暈了!”

屋裏頓時一片手忙腳亂,幾個丫頭撞在一塊兒,擠著出去尋大夫、找夫人。很快,花白胡子的林大夫提著醫箱進了屋子,隔著帳子床幔診脈,兩根指頭搭在手腕上,滿頭銀發隨著腦袋左右搖擺,面露為難之色。

“府中貴人身子骨本就虛弱,如今不足月產子傷了根本,又有血崩的征兆,怕是……”老大夫搖頭晃腦,把情況怎麽嚴重怎麽說。

範夫人匆匆趕來,滿臉關切之色,“大夫您盡管開方子,定要救救我這可憐的孩子。”擔驚受怕了半天的“金孫”變成了小丫頭片子,範夫人心裏簡直樂開了花,看著躺在床上臉色蠟黃、虛弱不堪的宜琬,範夫人樂得扮這母慈子孝的好戲碼。大夫,靈芝人參您隨便開!

林大夫目的達到,大筆一揮開了方子,範夫人接了方子仔細看了一遍,見都是些補氣養身的藥材,便吩咐下人取藥去了。

宜琬渾渾噩噩的喝了藥,依然昏睡不醒,範夫人裝裝樣子坐了一小會兒便回去了。

夜深人靜,梁氏將守夜的小丫頭放到外屋睡去,自個兒陪著少奶奶,偌大的裏間只剩下梁氏和宜琬兩人。梁氏確認了宜琬睡得毫無意識,朝外頭一探身,小心翼翼走到屋子正中央的熏爐旁,從衣襟裏拿出塊白底繡絳紫梅花帕子,展開來將裏頭的粉末倒入熏爐,隨後將帕子細細折了收好。銅質熏爐裏的微紅的火光撲閃了一下,隨著墜下的粉末搖曳出朵赤紅的火焰,照的梁氏的臉明暗難辨。

梁氏直起身子,回頭看了看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的宜琬,心底升起一股愧疚,“少奶奶,實在對不住了。”

濃郁的香氣從爐子裏逸出,漫向屋子的角角落落,睡夢中的宜琬下意識的皺了皺眉。

是夜,侯府又是一片喧鬧,少奶奶大出血了!本來服了大夫開的藥漸有好轉的少奶奶後半夜忽然疼醒了,守夜的丫鬟披著衣服點燃了蠟燭一看,好嘛,整張被褥都讓鮮血給染紅了!

林大夫又讓人從暖被窩裏挖出來了,一路罵罵咧咧趕到侯府裏一瞧,也傻眼了!生的時候沒崩,生完了也沒崩,怎麽這會兒突然就崩了?還是吃了他開的藥之後,不帶這麽害人的啊!

林大夫揉了揉眼睛用力看,確信自己沒因為隔著簾子把紅被子看成一床血了,心裏頓時一陣哀嘆,這都流了一缸血了還怎麽救啊,準備後事吧!摸摸鼻子正準備找借口呢,老大夫忽然嗅出問題來了,這空氣裏飄的味道不對!怎麽有股濃重的紅花味兒呢?林大夫挺起鼻子使勁再嗅嗅,好像還隱隱有股麝香的味道呢?聞著聞著,林大夫把目光聚焦到屋裏的熏爐上,得,借口有了!不是我醫術不靈光,是你們宅鬥太兇殘!

見慣了大戶人家陰私齷齪的林大夫,一揮衣袖,擺出一幅世外高人道貌岸然的樣子,憐憫的往床上看了一眼,斟酌著開了口,“這熏爐裏加了紅花,紅花乃利血化瘀之物,對產婦卻是有百害而無一利,如今貴人傷上加傷,老夫縱是華佗再世也無回天之術了。”配合的擡頭望天,林大夫悲天憫人狀。

一旁伺候著的守夜丫鬟瞪大了眼睛不知該說什麽,淚珠一串串滴落,主子沒救了她也活不成了啊!另一個大丫頭紫雲四處張望想尋梁媽媽,卻發現不知何時梁氏早沒了身影,紫雲沒了法子只得跑去尋範夫人。

“夫人,您快去救救我們奶奶……”紫雲滿臉淚痕,哭著沖向正屋,正院下了鑰,她只得用力敲打著院門哭喊。

範夫人早得了音信派人開了內府側門讓林大夫進來,這會兒正起身穿衣準備前去看看。聽紫雲前來報信得知兒媳婦命在旦夕,範夫人一時有些發楞,註意到內室有了動靜,她馬上意識到侯爺還在屋內。

“還不快去開門讓人進來,像個木頭人似的站著充什麽楞!”範夫人對著身邊的丫鬟一通痛罵。丫鬟趕緊一路小跑前去開門,範夫人轉身進了裏屋,只見侯爺已然起身,正往身上套罩衫,一幅要出門的樣子。

“老爺,天色還早,一會兒還要上早朝,您不多歇息會兒麽?”範夫人收了脾氣,對著老侯爺溫言軟語,柔情似水。

“誤不了事兒。”老侯爺將手伸進袖子,範夫人見狀,悉心的接過丫頭手裏的衣服為侯爺穿上。

“侯爺倒是個疼媳婦兒的。”範夫人嘴上抹了蜜似的試探著,老侯爺卻沒搭話,雙手背在身後,直往院子裏走。範夫人咬咬牙,臉上掛著笑容跟了過去。

“侯爺、夫人,大夫說少奶奶大出血,怕是……怕是救不活了……”紫雲跪在地上哭著哀求。

“來人,拿上我的名帖,去太醫院把胡太醫請來。”老侯爺沈厚的聲音響起,不再看地上的丫頭,大步流星往屋外頭走去,範夫人也顧不上紫雲,一路小跑著追過去。

到了世子的院子,老侯爺站在屋外不便進去,使了個眼色讓範夫人去看看。範夫人僵著笑容,點頭稱是。剛進屋子一股血腥氣撲鼻而來,範夫人嫌惡的用袖子擋住鼻子往裏走。

就在這時,院子裏忽然沖出個人影,突破重重人墻,一下子跪倒在侯爺腳下。開口就是一陣哭聲,“侯爺饒命,這一切都是夫人逼我的,是我一人犯下這彌天大禍,求侯爺繞我家人的性命。”說罷便狠狠往青石板磚上磕去,一下一下,發出“咚、咚”的聲響。

饒是見多識廣的範侯爺也讓這午夜裏突然出現的人影嚇了個夠嗆,倒退幾步捂著胸口,借著月色才看清地上跪著的居然是兒子的乳母梁氏!

梁氏蓬頭垢面,絲毫沒了往昔的幹練端莊,眼圈腫的通紅,一雙眼睛直直盯著面前的範侯爺。

“汙蔑主子可是大罪,你有何證據?”範侯爺定下心神,目光如炬直往梁氏身上刺去。

梁氏苦笑一聲,從懷裏掏出了梅花印帕子,“這帕子是當初夫人親手交給奴才的,裏面裝了大量紅花粉,讓奴才看準時機往少奶奶爐子裏放……夫人手裏握著奴才全家一幹老小的性命,我又如何敢不從!”

範侯爺只看了那帕子一眼便挪開眼神,厲聲責問,“此等物件隨處可得,如何能作數!我看你是存心汙蔑主子挑撥離間,狼子野心歹毒之至!”

梁氏見範侯爺有心包庇,心裏不由一陣冰冷。世子實在是料事如神,哪怕鐵證如山,只要侯爺一句話,什麽都做不得數。既然非要有人命在身才能扳倒那賤人,她願意獻出自己這條賤命為世子鋪一條康莊大道!

想到這兒,梁氏擡起頭,死死看著侯爺,“侯爺縱容包庇,賤婢無話可說,唯有以死明志!” 梁氏說道此處看了一眼裏屋,故意放大喉嚨喊道,“少奶奶,今日我為了一己之私害了您,實在無顏茍活,奴才這就給您償命了!”

話畢,梁氏淒然一笑,朝著一旁的朱漆大柱便撞了過去。只聽“嘭”的一聲,周圍一群仆婦反應不及,眼睜睜看著梁氏一頭撞在柱子上,鮮血四濺,飛起一道血珠汙了範侯爺的袍子。

梁氏觸柱而亡以死明志。整座院子鴉雀無聲,漆黑的夜色在一輪彎月的照應下格外慘淡無光。

範夫人呆在裏屋裏聽全了這出戲,只覺渾身僵硬如冰,上下牙齒直打顫,屋外“嘭”地一聲像是打在了她心裏,駭得她差點沒腳一軟坐到地上。範夫人不由自主的轉過身子看向床上的宜琬,只見宜琬死撐起身子,雙眼怨恨的看向自己,仿佛要射出箭來!那模樣讓範夫人禁不住往後退了幾步。

“範周氏害我!就是做鬼我也不會放過你!”宜琬拼盡一口氣,便直直摔在了床上,兩眼瞪著彩繪床頂沒了聚焦,僵直的右手把床邊的藥碗退了下去,劈裏啪啦摔成了碎片。這聲響一下下紮在範夫人心頭,也敲在屋外老侯爺的耳裏。

丫頭紫雲木著臉上前去摸了宜琬的鼻息,隨後跪在地上平靜的說,“少奶奶去了……”

屋裏屋外俱是一片寂靜,夜色深沈,唯有耳房裏傳來輕得如同貓叫的嬰孩哭泣聲,尤為淒慘可怖。

56鏡花水月空

晨曦未明,門房師傅老丁頭睡得倍兒香,夢裏正和綺香閣頭牌瀟湘姑娘——身邊的俏丫頭小翠廂房幽會、互訴衷腸。居近了!近了!就要摸到小翠滑溜溜白嫩嫩的小手了,睡夢中的老丁頭嘿嘿笑了兩聲,嘴角流下了可恥的哈喇子。

“啪啪啪!”傳達室老丁頭的床緊挨著門板,門板強烈的震動連帶著老丁頭也抖了三抖。可惜,夢裏正抓著小翠的嫩手摸個不停的老丁頭只皺了皺眉,轉了個身接著和小翠約會去了。

“咚咚咚!”敲門的人見沒人響應,氣急敗壞下直接伸腳踹了,側門隔著道不那麽厚實的泥墻便是老丁頭的床,這一踹終於把老丁頭給踹醒了。

尼瑪!老子就要摸到小翠的小臉蛋兒了啊!老丁頭頂著一頭亂發幽怨的從床上爬起來,罵罵咧咧的系著褲腰帶,胡亂披上件外衫,穿上靴子走出小室,眼神兇狠的跑去開門。

擡起門閂,側門一開,老丁頭憋了一肚子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出一個字,便被門口一溜兩排披麻戴孝,身著素服的丫鬟給鎮住了。老丁頭張大了嘴,這是神馬情況?倩女幽魂來索命了?

打頭的丫鬟從腰間掏出一枚銅牌,上書“穆寧侯”三個燙金大字,遞到老丁頭跟前。老丁頭搓著手接過牌子之時,那丫鬟當即哭出聲來,“我們府裏少奶奶沒了,侯爺特命我們前來報喪。”

嘎?你們少奶奶?老丁頭看著手裏的牌子再瞅瞅兩列丫鬟,瞬間打通任督二脈,挖靠,那不就是我們二姑娘麽!

老丁頭頓時察覺事態嚴重性,趕緊閃身讓人進來,衣服都來不及穿戴整齊便一路小跑把同樣窩在鋪蓋卷裏做美夢的大總管孟管家挖了出來。孟管家不愧是大總管,睡覺時衣服都穿得整整齊齊,一聽這消息立馬回魂,外套一披,麻利地咱走。

確認了消息準確性,孟管家渾身一凜,領著一票白衣女鬼往正院去,寒風一刮,老丁頭抱著手臂直哆嗦。

孟老太爺多年早朝上下來的習慣,雞還沒打鳴神智就清醒過來了,屋外頭的動靜自是瞞不過他。老太爺馬麻溜的爬起來,倒是把一旁的老太太驚了一跳。

老太太還沒開口,就聽正屋孟總管小心翼翼的敲著門,聲音裏明顯帶上了哭腔,“老太爺、老太太,穆寧侯府派人來了。”

老太爺一頓,沒說話繼續穿衣服,老太太一聽覺著不對,抓著老頭子的衣服問,“這時辰來報信,莫不是二丫頭出了什麽事兒?”

老太爺系好衣帶子,往腳上套好靴子,語氣平靜地回她,“是禍躲不過,一會兒就知道了。”說完整整衣冠,就要前去開門,老太太心裏有緊張,也趕忙喊了大丫頭幫著穿戴。

門一開,一股刺骨的冷風灌入,平白將屋裏頭的燭光吹得閃了閃,孟總管見老太爺來了,一下子跪在地上,哭了出來,“老太爺,穆寧侯府來報,說,說二姑奶奶她……沒了!”

與此同時,院子裏那兩排丫鬟一齊爆出震天動地的哭聲,嘴裏不住喊著少奶奶。孟老太爺一聽這話,猛地倒吸一口冷氣,身子不穩往後退了一步,好不容易穩住了心神,扶著門框,直盯著孟總管問道,“此話當真?!”

孟總管擦擦眼淚,眼神示意一旁打頭的丫鬟,丫鬟上前一步,跪在地上,抽抽嗒嗒地說道,“回稟親家老爺,昨個兒少奶奶突然腹痛難當,夫人派了大夫、產婆前去診治,一看竟是早產,奶奶好不容易於夜裏產下孫小姐,誰知……誰知……奶奶產後出血竟就這麽……就這麽去了……”丫頭斷斷續續的泣著,不時用帕子擦著眼角,“我們夫人傷心過度,如今也病倒在床下不得地……侯爺特派我們來請親家老爺、夫人過府商議喪儀之事……”

乒呤乓啷,屋內一陣瓷器破碎之聲中參雜著一記沈重的倒地悶聲,丫鬟驚恐的尖聲響起,“老太太您怎麽了,來人吶,老太太摔倒了!”

作為天字第一號大懶蟲,孟宜珈睡覺向來是天塌不醒、雷打不動,上大學沒課時能一覺睡到大中午,哪怕到了古代每天得晨昏定省請安,她還是照樣練就了一套睡到最後一秒起床神功,洗漱打扮速度杠杠的,絕不誤了請安時間,丫鬟們見狀也就歇了催她起床的心思。是以這天杭白下了死力氣把宜珈從床上搖醒時,宜珈下意識就知道出事兒了。

杭白把宜珈從被窩裏拖出來的時候天還蒙蒙亮的,屋子裏燃起了蠟燭,昏黃的光線照的杭白的臉晦澀不明,紫薇收起了平時嘻嘻哈哈的笑臉,表情凝重,朱瑾拿著鑰匙開了樟木箱子挑衣服,背對著人看不清神色,小丫鬟們全穿著素色衣衫默不作聲,低著頭做著手上的活計,誰也不敢發出丁點聲響。

朱瑾從箱子裏翻出條白底青花裙子,又從衣架上取了件天青色上衣並一件銀鼠皮夾襖給宜珈穿上,杭白從梳妝盒裏挑挑揀揀拿出幾支銀釵,宜珈看這陣仗一下子明白了,喉嚨頓時有些發幹,心裏七上八下的問朱瑾,“這是……誰去了?”

朱瑾手上頓了頓,隨即低頭輕聲在宜珈耳旁說道,“剛傳來的消息,說是二姑奶奶難產沒了……姑娘一會兒去前頭,多警醒著點兒。”

宜珈吃了一驚,還來不及細問便跟著杭白去了正院。

此刻正院燈火通明,屋子裏人來人往,丫鬟仆婦們俱換上了素色衣服。宜珈到的時候謝氏早在裏頭陪著了,幾個嫂子端湯送藥好不忙碌,宜珈不好意思打擾她們,只得悄悄靠到五姑娘宜璐身邊刺探軍情。

“五姐,祖母這是怎麽了?”

宜璐見是自己人,壓低了聲音說道,“聽說是早上得了二姐的消息,一個不慎摔了。”

宜珈點點頭,學宜璐也掐著嗓子問,“祖母摔得嚴不嚴重?”

“這我哪兒知道,大夫說了一通話,我沒記住。”宜璐無比理直氣壯地攤了攤手,表示她古文學的不到家,聽不懂人家咬文嚼字,說得宜珈差點沒一口血吐出來。

宜璐絲毫不理睬宜珈有沒有受內傷,反而用手擋著嘴,湊到宜珈耳朵根子旁悄悄說,“要我看倒是大伯母更嚴重些,就這麽一會兒都哭暈三回了!第一個報信的丫頭生生讓大伯母拿花瓶砸破了腦袋,嘖嘖!”五姑娘回味似的咂咂嘴,繼續爆料,“但凡有人敢提二姐姐沒了的事兒,都讓大伯母撓了個滿臉包!”宜璐一直覺得她親姐姐嫁了窮秀才是代二姐受苦去了,心裏對宜琬很不待見,如今人死了她倒也不怎麽傷心,也就面上愁苦一番意思意思。

宜珈繼續點頭表示可以理解,誰要是敢和謝氏說她閨女沒了,甭管是真是假,絕對一爪子拍死你再說。環顧四周,不見沈氏,宜珈扯扯宜璐袖子管,“三嬸人呢?”這當口不出來,絕對要被人記一輩子啊!

宜璐一聽她娘的名字,頓時扭曲了小胖臉,一字一頓的說,“祖母讓陪大伯母去了!”多滲人的工作啊,陪一精神病病人,隨時有生命威脅!

宜珈訕訕的閉了嘴,只有武力值頗高的三嬸才能鎮住癲狂狀態的大伯母這句話被她死死壓下喉嚨,乖乖跟著宜璐一塊兒當布景板。四姑娘和七姑娘也來了,連四五歲的奶娃娃八姑娘也被乳母抱了來,大家一塊兒站屋子裏顯孝心。

老太太雖然摔了,人卻沒糊塗,從小養在膝下的孫女死了,白發人送黑發人,老太太躺在床上眼角不停流出淚水,謝氏擰了帕子擦了一次又一次。

“您保重身體要緊,二侄女兒在天有靈也定不願見您這般傷心壞了身子……”謝氏勸著勸著,眼裏也滾下了淚珠,她想到遠在邊關的大姐了。宜琬還是在京城呢,就這麽折騰沒了,她苦命的女兒身在千裏之外,也不知可有人想著、念著、疼著、顧著。

老太太見謝氏也滿臉淚痕,心裏更難過了,嗓子嘶啞難辨,“當初就是死我也該攔著她的呀……琬兒,我的琬兒……”

老太太這麽一哭,屋裏一眾女眷只有跟著哭的份兒,一時哀聲四起。

宜珈努力試了試,沒哭出來,二姐姐她不熟啊,何況宜琬還搶了她大姐姐未婚夫差點逼得宜瓊走上絕路,惹得她和謝氏母女三人抱頭痛哭過好幾場。這麽個在她心裏貼上“黑心女配白蓮花”標志的人物,沒有奧斯卡影後的演技,宜珈還真哭不出來。見周圍從謝氏到幾個嫂子,甚至一旁負責倒夜壺的小丫頭都哭得梨花帶雨、泣不成聲,宜珈第一次覺得她比古人差遠了,當即提起袖子擋住臉,宜珈拙劣地裝哭。

其實她往旁邊看看就會發現,五姑娘雖然抖動著雙肩貌似哭的很逼真,實際臉上一滴眼淚都沒有,表情倒是挺猙獰的。七姑娘眼角濕潤,不時用帕子擦一擦,可也沒真的留下幾顆金豆子。八姑娘就更無辜了,跟著群眾嚎了幾聲,困了,朝奶娘眨巴眨巴眼睛,表示想睡覺了,急得奶娘額頭上直冒汗,都想伸手扭她一把虐待兒童了。唯獨四姑娘哭的撕心裂肺,驚天動地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死的其實是她親媽。

前頭哭聲震天,惹得後頭好不容易哭沒了力氣的大奶奶閔氏又嚎上了,閔氏錘著胸口,嘴裏喊著“我苦命的兒啊……你帶著娘一同去了吧……”,沈氏聽著嘴角抽搐,她耳朵要聾了啊!

老太太哭夠了,就著謝氏的手喝了口茶,謝氏把茶盞遞給兒媳,老太太幹枯的手指緊緊抓著謝氏的手不放,眼裏竟露出懇求的神色,“我知道,當初是琬兒對不起瓊兒,儒貞和她那嫂子黑了心肝做下那混賬事害了瓊兒,如今琬兒的一切也都是她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謝氏聽了這話默不作聲,老太太閉上眼睛,眼角又滲出淚水,“可琬兒她,她畢竟是我看著長大的,就這麽不明不白的去了,我這心裏跟針紮似的疼啊!”老太太說道此處,放開謝氏的手使勁往胸口上按去,幾個孫媳婦好一陣安慰,才讓老太太住了手。

“老二家的,你怨也好恨也好都是應當的。可看在琬兒也姓孟,叫你一聲二嬸的份上,她血管子裏留著的是和瓊兒、珈兒一樣的血,你也不能讓她死不瞑目啊!我們孟家,不能就這麽白白折了個姑娘啊!”老太太臉上一道道全是淚痕,握著謝氏的手幾乎要掐進她的肉裏。

七月產子,這事兒絕對有問題!老太太自己傷了身子無法下床,最有資格出面的大兒媳婦又是個沒主見的混人,老三媳婦光是個看熱鬧的,只有謝氏有勇有謀,能辨清真相討個說法,偏偏卻又和大房結了仇,老太太真是操碎了心!倘若真讓穆寧侯府就這麽草草了事一張席子埋了宜琬,那孟家就別想再在其他達官顯貴面前擡起頭,孟家姑娘們也絕落不了好。老太太就是仗著謝氏的愛女之心,逼她出面把孟家的面子裏子都掙回來。

宜珈聽得心裏直冒火,誰和她留著一樣的血啊!當初搶婚的時候,怎麽沒見二姐想起大姐也姓孟,血管子裏留著一樣的血,我看她搶的天經地義、正氣凜然啊!如今死了倒要受害者替她收拾爛攤、報仇雪恨,你當是在演瓊瑤劇扮聖母娘娘啊!

宜珈的怨念沒傳達謝氏耳朵裏,二奶奶低著頭稍作思慮,隨即眼中含淚大度的應了老太太的懇求,“您放心,若侄女真是受人迫害,我這當嬸子的定不會叫她枉死。”

卡擦卡擦,宜珈覺得世界坍塌了,她娘居然變身白花聖母了?!

57行到水窮處

大家閨秀最是講究嫻靜淑雅,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是矜持規矩,笑不露齒立莫搖裙是基本禮儀。宜珈甭管在自個兒屋子裏怎麽撒歡,出了門就得按著古代的習俗來,一舉一動皆有章法,上下多少雙眼睛盯著。是以,即便她心裏對宜琬的事兒癢得直想撓墻,面上也不敢露出一絲一毫的八卦之意,頂多在去正屋請早安時豎起耳朵多聽兩句,再結合結合府裏丫鬟仆婦們嘴裏露出來的一星半點,拼拼湊湊還原了事情發展過程。

可光她知道的這些破事就夠讓人瞠目結舌,忍不住大嘆這是上演晚間檔肥皂劇呢吧!穆寧侯疼老婆這沒啥好吃驚的,可令人吃驚的是他疼老婆疼到了是非不分、忠奸不明、指鹿為馬的份上!疼得簡直讓人扼腕,這範夫人上輩子到底走了什麽狗屎運居然遇上這麽個有權有勢的男人傾心相待?!宜珈暗地裏肺腑,偏心眼偏成這樣,其實老侯爺也是穿的吧?!還是從瓊瑤奶奶片場穿來的,大概演的是中年大叔怒大海,範夫人就是他的親親小心肝月牙兒!

孟老太爺等一眾男子不便入侯府內宅,孟老太太又臥病在床,二太太謝氏臨危受命,領著哭得隨時有岔氣危險的大太太閔氏,外加一個半賣半送心態不明的三太太沈氏,換上素服一塊兒踏入了穆寧侯府的正堂。

大太太閔氏不過半天已哭了好幾場,眼神都木了,坐在馬車上呆呆地望著面前的巴掌地兒,下地的時候走路都像是飄的,仿佛那不過是俱沒有靈魂的空殼子。

不知是不是心虛的緣故,宜琬雖是侯府法定未來女主人,可公婆俱在,她的喪事本不應全府縞素,但穆寧侯府裏卻上下一片慘白,連範侯爺和範夫人都換上了淺色衣衫,新出生的小孫女喜慶的大紅繈褓換成了雪白的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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